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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护环境 始自善用土地(下)

201102

俞静静

 

以前有个猎人,常带著枪和狗在北达科他州广濶的草原上巡游,偶尔也会有个爱跟班的小男孩随行。

有这么一天早上,猎人与小男孩两人在草原深处坐著,眼睛盯著前面一个土丘瞧。那个土丘上密布著黄鼠(囊鼠)的洞。不时的,就会有一只身上有条纹的小黄鼠,紧张兮兮的探出洞口,一溜就钻进密覆的草中。不一会儿又出现了,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塞满了食物。

猎人看著,说道:「黄鼠可真是聪明的小东西,我是说,牠们什么都盘算好了。不管在那儿发现黄鼠的村子,那里一定是在田边,不愁没谷子吃;一定是靠近溪流或泥巴塘,好取水;一定不会把窝筑在柳丛附近,因为那是鹰枭栖息的地方;也绝不会靠近崖边或石堆,因为牠的天敌—蛇就躲在那儿伺机而攫。这些聪明的小东西一定找向东南的坡来建村子,这样子阳光最足,窝里晒得暖暖的。在冬天的暴风雪猛刮北坡和西坡的时候,牠们的家上面就只有松松的雪花飘落。

「在牠们挖洞的时候,」猎人继续说:「你知道牠们怎么做吗?牠们先斜斜的挖一条二呎到三呎长往下的很陡的地道,然后再挖另一条通回地面。就在快到地面前,会把土推出一条干燥的平台,那就是牠们歇著的地方—靠近草根下面,风吹不到,阳光照著暖洋洋的,靠近食物和水,远离天敌,还有鼠朋鼠友为邻作伴—真的,牠们什么都计划好了!」

「那我们的镇盖在东南坡上吗?」小男孩很有脑筋的问道。

「没有,」猎人说,「咱们的镇盖在北坡,就当著冬天刺骨寒风的口上,冷得像冰冻的枪管。」

他蹙起眉头:「到了夏天,我们又背著凉风。当初在盖那座新亚蔴厂的时候,方圆四十里内只有这么一个厂,你猜我们盖在那儿?恰恰就盖在那个点,夏天每一阵风都会把工厂烟囱冒出来的烟吹到我们村里,吹进敞开的窗子!」

「但至少我们镇上还靠近河和水。」小男孩想说点公道话。

「是的,」猎人回说,「但是我们把屋子盖在河的那边呢?就盖在河弯内平坦的低地上,每年春天草原上的雪溶化,河水涨起,家家户户的地窖都淹水。」

「黄鼠可能会计划得比这个好。」小男孩确定了。

猎人说:「是的,黄鼠比较聪明。」

 

小男孩作出个有哲理的结论:「黄鼠筑的家和村子,好像比人盖的好。」

「是的,」猎人沉思著:「而且我所知道的大多数动物都是这样,有时我还真想不透为什么。」

以上是美国建筑界前辈约翰.西蒙思(John O. Simonds)在一九六一年为他的经典作「景园建筑学」(Landscape Architecture)所写的序文。

土地,是人类栖息在这个地球上的札根之处。千万年来,人类非农即牧、或渔或猎,靠著大地提供的无尽资源,代代不绝。然而就是这近百多年来,我们使用土地的方式却与祖先大不相同。

「文明」社会有一种学说兴起,认为「人口增加,土地有限,所以应该将土地分类使用,将建地集中作高密度开发,保留大片绿地以作生态保护、农牧及休憩之用。」换专门一点的术语说,也可以叫作「城乡化」,也就是城是城、乡是乡,二者要分清楚,不可混淆。

这正是笔者当年在学校学的东西,也是北美洲各地实际演变的情况,多年来,没有去怀疑这个观念及做法有什么不妥。但是,源自德国的生机建筑学(Bau-Biologie)有一套不一样的看法,它从自然环境、人类的整体健康、动植物生态、农产、土地效益乃至经济效益等各方面来著眼,认为近代土地使用方式是弊多于利,对人与自然都贻祸无穷。

现行土地用途单一化的论调,是基于几个假设的理由而来:

1.保持土地的养分。

2.土地不敷使用。

3.林绿地区应特别保护。

4.土地效益。

因此认为,土地应加以区分,作单一用途使用,都市区就作高密度开发,把森林草原等绿地留下来划为大片「自然保护区」,不可以去动它,农牧用地只是农牧用地,并且采大农制耕作,一块地只种一种作物,这样产量会多。

根据这个的理论所实行的结果是怎样的呢?那便是我们大家目前所面临的情况:

 

  • 人口分布极度不均,过度集中在都市,而乡间人口太少。

 

  • 高密度的开发,造成高密度的污染。根据统计,30%的环境污染只由2%的人所造成。

 

  • 人口越密集处,对环境的破坏也越大,生活品质(水、空气、安宁)也越差,毗邻都市的绿地,反被其破坏污染。

 

  • 乡村人口渐稀,成为都市的附庸,沦为社会经济文化的次等区域。

 

如果,这并不是我们所想要的结果,那么就表示上述那四个假设理由可能不成立。我们来看看是否如此。

◎在一块地上作高密度开发,一般作法都是用机械先将地上原生植被全部剷光,以便利施工。待建筑工程完工之后,再来作一些景观建设,种些花草树木,铺上草皮。

但是这人工的绿化等同原先自然的环境吗?那自是截然不同的。不仅大片地表已被覆盖,雨水不能渗下,更重要的是原本的生物群落共生(Biocenosis,意为动植物等多样物种之间自然共存)的状态已经破坏消失了,不仅失去多样性,单一群落(Biotope,同种生物之聚落)生活的空间也被剥夺。

居住在美国的人,对于松鼠在住宅区出没都很习以为常了,出门更常看见路上有被压死的松鼠,为什么这么机伶的小动物会不知道避开车子呢?笔者看到一个介绍野生动物的电视节目说,由于松鼠的习性是在固定范围内活动,并且习惯走相同的路线。人类将它居住的林子都砍掉、盖上房子之后,幸存的松鼠仍然只知道循著以往的路线走,也许它的路线正为一条马路穿过,但是牠岂会知道?所以悲剧时而发生。

◎小面积密集耕作的收成,比大面积单作来得多,也更接近自然生态。相信自己种过菜的朋友都发现,种菜实在不需要很大的地,开辟一小畦已经一家人都吃不完,时常还要拜托亲朋帮忙吃。多种类农作物杂种,才能真正保持土壤的活力,维持养分自然的循环,同时也提供鸟类、昆虫、小动物的栖息之所。

反观大农式采大面积耕作,不但已为大型粮食公司龚断,迫使小农无生存之地(可参看一部很好的记录片「Food, Inc」),且造成广大污染—农机具之燃油及废气、噪音、空中喷洒化肥农药等等,绵延数十百里的玉米田、棉花田,早已令小生物绝迹,也切断了自然循环的生命力。

 

◎土地真的不够使用而需密集开发吗?我们来看看一九八○年代,德国(西德)与美国土地使用分布的情况(图一)。可以看出,占地最广的是农牧用地,约占国土一半上下;其次是林地。至于建地(含都市、交通等用地)在西德为9.3%,美国是4.2%,亦即在一九八○年代,西德的建地占全国土地不到10%,美国的建地比率地不到5%。

根据美国农业部资料,在二○○二年,美国都市用地只占2.6%,农牧用地共占45.4%。(见图二)

然而自一九六○年以至一九八○年中,西德一半以上的农地休耕,面积达一百六十万公顷。美国则根据一九八五年所立的「粮食保障法案」(Food Security Act),定了一个「保护」计划叫CRP(Conservation Reserve Program),以联邦政府补贴农民「租金」的方式,令农地逐年休耕。

光是二○○二年一年,政府付出的补助金共十六亿美元,休耕农地达三千四百万英亩,相当于一个爱荷华州大小。

在台湾,亦由于粮食进口、务农人口减少等因素,农地面临同样的命运。在休耕闲置荒芜的土地中,只需其一小部份(如2%至3%),便已足供建地使用,便可以用来改善目前的状况。但是,我们这里说的不是用农地换建地以便令都市更扩张,我们主张的是城乡之间的平衡。

所以,我们缺少的并非建地,而是缺乏完善的政策。这政策不是如现在的以政治、商业利益为主的都市发展政策及农业政策,而是考虑到社会、人类与生态之间全面关系的政策。

 

因此,生机建筑学认为理想的方式是—

  • 土地不应单一用途,而应该效法大自然的多样化。

 

  • 小规模、小面积开发耕作,与自然环境合一。

 

  • 建地融入绿地,低密度均匀开发。

 

  • 缓慢发展,逐步有机成长,而非速成。

 

社区在食物、水及能源方面的目标是自给自足、就地处理,可免浪费资源、污染环境。这是对地球和所有生物最好的方式。

图三中所显示的是,土地因用途不同,其物种多元程度因而有差异。当然程度越高表示越丰富,就越接近自然。城市的物种多元度是零,农村只有十二,成熟的生态村有六十五分,仅次于多层林地,而比单层林地还高。可见,疏落置在绿地中之社区,其生态价值是单一农作之数倍。

其实早于一八九八年,英国的霍华爵士(Sir Ebenezer Howard)已经提出了他的「园中城」(Garden City)的观念,影响颇深,其后在欧洲及北美有一些社区是依此而建设。他的理想城镇规模是三万二千人,面积六千英亩,住宅区围绕著公众建筑区,住宅区再次分为小社区单元,依人口数而配置小学、中学、市场等,皆在步行距离之内。

近数十年来,欧美有不少尊重生态的社区(Eco-Village)逐渐建设成形,虽在规划与人文上各有千秋,但是都以注重人本、自给自足为目标,根本的精神就在师法自然。城市的规模若超过了某个程度,其环境就不可能再与自然融合,人际关系也就开始变化。这是城市架构所迫使产生的必然结果。姑且不提在灵性方面人会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光是从物质方面,您可想过大都市要付出多少代价?

1.水源—为了供应小面积内大量人口之使用,必须兴建水库,拦水成坝,堵水成堰,因而破坏改变原地形地貎及栖息物种,亦改变了水文分布及大地力量之平衡。大型混凝土建筑对水土及气候尤为不利。

得到水源之后,还必须兴建埋设大量管线,输送到各建物中,而为了避免水池及水管中有细菌滋生,又必须先处理过,于是在水中加进各种化学物来「消毒」,结果是毒害了健康且污染了环境。

2.废污水处理—住家、办公室所产生的废污水,又须汇集处理,于是要兴建埋设卫生下水道以及污水处理厂。处理方式又是加一堆化学药剂,再排放到人工沟渠,最后进入溪、湖、河、海,污染水源。

3.能源—为供应都市庞大耗电,须兴建大型电厂。水力发电厂有干扰自然环境之虞,火力发电需耗燃油或煤,且极污染空气,核子发电有辐射污染。不论使用何种方式发电,皆须架设庞大密集的供电系统来输送分配,高压电线也就这出来了。如果以村镇或社区为单位,采用干净能源如风力或太阳能,自给自足,则可免却太多不必要的事物。

4.粮食—人口密集的居住型态,很难令人亲自参与粮食的生产,于是大量的农产品必须天天运送到都市去—结果是,食物及食品都用机械来处理、分级、包装,再经仓储及运输,等放上市场货架时,早已不知经过了多久了。

 

一辆辆大货车奔驰在公路上,这其间耗掉多少包装材料、人工与汽油,又产生了多少废气。不论是住在寒带还是热带,不论是住在海边还是内陆,大家吃的是一样的食物。冬天可能吃到夏天产的水果,夏天可能卖著冬天才生长的青菜。大多数现代人弄不清楚什么农产品是当季的,也不知道本地生产什么。人已与四时(天)及土地脱了节。

5.建筑—都市成为人工建筑的丛林,密度高,尺度大,人造物与自然绿地的比例大为失衡,间接亦影响了气候。

6.交通—数十万乃至百万、千万人居住一城,必造成都市向外扩展,成为所谓的都会区。为了运输如此多人每天在如此大的范围内通勤、办事,必得建立严密的交通网。

高密度使用土地,真的替我们节省了什么呢?以上所列只是六种主要的方面,它们共同的结果是:因为需兴建大型工程而耗费人力、财力、物力,原料的开采、生产及运送。都市的运作型式,又需继续不断消耗资源,制造污染,这是我们大家共同付出的有形代价。或许这正是为政者希望看到的「经济繁荣」。至于健康及心灵等无形代价,那是无法衡量的了。

地球上所有生物的窝巢,都成为自然生态的一部份,这平衡稳定已延续了数万年,直到近代才为人类所筑的家所毁坏。

其实,我们人类太低估了大自然生生不息之力,调节循环之功。如果能用尊重天地、合于自然且融入自然的方式利用土地,那么永远也不会耗尽地球的资源,也不致断绝后代的生存。

人类牺牲了种族命脉所系的大自然、干净的水、空气及食物,换得的却只是大家聚集在很小比例的区域里居住,而且并没有比较健康快乐—别的动物一定弄不懂这是为什么吧?至少小黄鼠不会明白。

*参考资料:

  1. Landscape Architecture—A Manual of site Planning and Design. John Ormsbee Simonds.   McGraw-Hill Books, 1961

 

  1. 生机建筑学(Bau-Biologie, www.Buildingbiology.net)

 

  1. Major uses of Land in the United States, 2002, USDA. www.ers.usd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