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05月
雷通明
由于近代物理学领先,其他科学跟进,逐渐跳出牛顿的机械观念,慢慢建立了有机体的宇宙观念。两者最大不同点就是部份(Part)相加,并不等於全体(Whole)。因此,至少综合与分析同等的重要。由于牛顿的影响深远,现在还有好些人仍是跳不出他的范围。Carrel氏在一九三五年说的上面一段话,到今天还没有多少改进。农产品–「植物及动物」固然是生物体,农业的基础–「土壤」也是有生命的有机体,整个农业生产应该属于有机体观念的范畴。然而一般从事农业研究工作者,大多仍受物质科学训练的影响,而为机械观念所左右。我不禁又要再引用Carrel书中的一段原文:
Mathematics, physics, and chemistry are indispensable but not basic sciences in the researches concerning living organisms. They are as indispensable as, but not more basic than, speaking and writing are, for instance, to a historian. They are not capable of constructing the concepts specific to the human being ……. The biological workers of tomorrow must realize that their goal is the living organism and not merely artificially isolated systems or models.
「数学、物理、和化学对研究有生命的有机体而言,虽都是不可或缺的科学,但并非基本科学。此等科学之不可或缺,有如对历史学家而言,最多也不致超越语言或文字而已。此等科学不能建造特定适用於人类的观念。未来的生物科学家,必须体认其努力的目标为有生命的有机体,而不仅是人为的分离体系或模式。」
将上文中的有机体改为农业,生物科学家改为农业科学家,Carrel的话不就像是针对农业说的一样吗?
科学对农业发展在很多方面确有贡献,这是不容置疑的。我想说明的是:由于生物科学 — 农业科学的根基还不稳固,再加上一般农业研究者受物质科学的影响太深(包括我自己在内),农业的生产不能「完全」依赖科学。这几年来,我看到美国化学农业发展的后果,假如(我说的是「假如」)认为那是科学化的结果的话,使我想到古人说的「尽信书,不如无书。」在农业上,我不禁要说尽信「科学」,不如无「科学」了。
农业生产涉及的因素很广,又不能全部依赖科学,像工业那样用许多方程式来计算。因此,农业生产者要将有关生产因素做最适当的和谐配合,发挥最优异的效果。所以土壤学者Kellogg说过:农业管理是一门艺术学;Albrecht氏的著作中也提到,由于科学对农业的贡献,大家忘记了农业也是一种艺术。有美国近代爱默生(Emerson)之称的Berry(他业农、教书、出版过诗集,有些像陶渊明),在他的著作中更明显的说出「杰出的农民就是艺术家」,他更说过造就一位太空飞行员比造就一位好的农民要快得多。应用造就太空飞行员的方式,也可以造就良好的士兵和工厂技术员等。但那些训练方式,却无法造就好的农民或好的艺术家。四○年代的一位名记者Bromfield,后来务农,他根据务农的经验,曾写过好几本书。他在著作中指出农民需要的知识范畴,比其他职业都要广泛。因一位优秀的农民必须知道如何将广泛的知识巧妙的配合应用,这不是艺术化的工作吗?事实上,西洋早期的科学与艺术是不分家的。举例来说:被视为法国国宝之一的名画「Mona Lisa的微笑」(蒙娜丽莎的微笑),其作者Da Vinci(达文西,一四五二~一五一九)也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以后由于科学的发展,才同艺术家分家。历史的发展,似乎像古人所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近代的科学与艺术,又有合流的征象了。这可用一两个例子来说明:如美国高中物理学教科书里,有了荷兰大画家Van Gogh(梵谷,一八五三~一八九○)的画;而一九八二年也出版了一位物理学家与一位心理学者合写的一本书,名为《Einstein’s Space and Van Gogh’s Sky》。因此,我认为国内的农业现代化要走向科学化,同时也走艺术化的道路。用简单的话语来表示,也许可以叫做「科艺化」。
农业如何艺术化呢?这有待农业研究者与生产者的合作。研究工作本身也是一种艺术性的工作(我想,曾经从事研究工作有年的人,大概会同意我这种看法)。由于环境及背景关系,一般研究人员大都对某一问题的认识,比一般从事生产者要深入。但是一旦要将实验室或田间试验研究的结果进入实际生产应用时,问题就复杂了。这有待当地生产者的抉择与配合,这一高度艺术化的工作,就不是一般研究人员所能胜任的了。这不但要有广泛的知识,还要有多年的经验。我们祖先积留下来的多年经验,可说是宝藏。因为经验得靠时间的累积,而时间不是任何东西可以替代的。说来惭愧,我还是读了King 氏的《Farmers of Forty Centuries》才知道我们祖先留下了许多宝藏。King氏的这本书是一九一一出版的,早已绝版,幸而后来复印流通了。Berry对这本书很推崇,他说这本书可以改变人的思想(大概指对美国人而言,不知国人对此言有何感想?)。最近德国人翻译成德文出版,此书的价值可说是历久不衰。King对中国农业观察的深入,实在令人敬佩。想想我自己以前对中国传统农业的看法,真像佛经里一则寓言 — 穷子怀宝而不自知。
农业生产进入现代化后,其所涉及的因素,远比我们祖先时代复杂。最理想的条件是研究者与生产者合而为一,这在事实上当然不可能。因此,只有两方面切实合作,而不是那一方面指导另一方面。因为一方面是长于见树、短于见林;另一方面刚好相反。在我看来,一个是跛子,一个是瞎子,今天只有在以瞎子背跛子的精神来合作,才能走上农业生产的康庄大道。(待续)

